红楼梦脂批本完美pdf版pdf

作者:admin 来源:未知 点击数: 发布时间:2019年06月10日

  红楼梦脂批本完满pdf版.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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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合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谬补余香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第四十四回 变生意外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不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异乡 第四十八回 滥情情面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花虎狼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大年节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旧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识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阿姨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玖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脏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浪子情遗九龙珮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鬼门关 冷二郎一冷入佛门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家园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六十九回 弄玲珑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蜜斯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僻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孤单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冤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令郎诬捏芙蓉诔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扯谈妒妇方 [回到起头][下一篇]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戚蓼生序 【吾闻绛树两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黄华二牍,左腕能楷,右 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见也。今则两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牍而无区 乎摆布,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此千万不克不及有之事,不成得之 奇,而竟得之《石头记》一书。嘻!异矣。夫敷华掞藻、立意遣词无一 落前人窠臼,此固有目共赏,姑不具论;第观其蕴于心而抒于手也,注 彼而写此,目送而手挥,似谲而正,似则而淫,如春秋之有微词、史家 之多曲笔。试逐个读而绎之:写闺房则极其雍肃也,而艳冶已满纸矣; 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写宝玉之淫而痴也,而多情善 悟,不减历下琅琊;写黛玉之妒而尖也,而笃爱深怜,不啻桑娥石女。 他如摹绘玉钗金屋,描绘芳泽罗襦,靡靡焉几令读者心荡神怡矣,而欲 求其一字一句之粗鄙猥亵,不成得也。盖声止一声,手只一手,而淫佚 贞静,悲戚欢愉,不啻双管之齐下也。噫!异矣。其殆稗官别史中之盲 左、腐迁乎?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二心。譬之绘事,石有三面, 佳处不外一峰;路看两蹊,幽处不逾一树。必得是意,以读是书,乃能 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庶得此书弦 外音乎?乃或者以未窥全豹为恨,不知盛衰本是回环,万缘无非幻泡, 作者慧眼婆心,正不必再作转语,而万万融会,便具无数慈航矣。彼沾 沾焉刻楮叶以求之者,其与开卷而寤者几希!】 甲戌本凡例 【《红楼梦》旨意。是书落款极多,《红楼梦》是总其全数之名也。 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 所记之事也。此三名则书中曾已点睛矣。如宝玉做梦,梦中有曲名曰《红 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睛。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 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又如道人亲见 石上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来,此则《石头记》之点睛处。 然此书别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 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此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 指大白系某某,及至“红楼梦”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 有十二支曲可考。】 【书中凡写长安,在文人翰墨之间则从古之称,凡愚佳耦儿女子家 常吵嘴则曰“中京”,是不欲着迹于标的目的也。盖皇帝之邦,亦当以中为 尊,特避其“东南西北”四字样也。】 【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故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者则简,不 得谓其不均也。】 【此书不敢干与朝廷,凡有不得不消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盖实 不敢以写儿女之翰墨鲁莽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谓其不备。】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 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 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逐个细推了去,觉其去处见识,皆出于我之上。 何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蒙侧批:何非梦幻,何欠亨灵?作 者饰辞,原当有自。受气清浊,本无男女之别。实愧则不足、悔则无益 之大无可何如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过去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 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 至今日一事无成、半生失意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全国人。虽我之罪 固不克不及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成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耗费 也。蒙侧批:由于传他,并可传我。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 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肚量翰墨者。何为不消假语村言, 敷表演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风尘怀闺秀’。”乃是第 一回题纲公理也。开卷即云“风尘怀闺秀”,则知作者本意原为记述当 日闺友闺情,并非怨世骂时之书矣。虽一时有涉于世态,然亦不得不叙 者,但非其本心耳,阅者切记之。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波,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百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诞乖张。】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无情痴含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各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诞乖张, 【甲戌侧批: 自站境界。自首荒诞乖张,妙!】细按则深风趣味。待鄙人将此来历说明, 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本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 【甲戌侧批:补天济世,勿当真,用常 言。】于大荒山 【甲戌侧批:荒诞乖张也。】无稽崖 【甲戌侧批:无稽也。】 练成高经十二丈、 【甲戌侧批:总应十二钗。】方经二十四丈 【甲戌侧 批:呼应副十二钗。】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 千五百块, 【甲戌侧批:合周天之数。蒙侧批:数足,偏遗我。“不胜 入选”句中透出心眼。】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 【甲戌侧批:剩了这 一块便生出这很多故事。使当日虽不以此补天,就该去补地之坑陷,使 地平展,而不有此一部鬼话。】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 【甲戌眉批:妙! 自谓落堕情根,故无补天之用。】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 【甲戌侧批:煅炼后性方通,甚哉!人生不克不及学也。】因见众石俱得补 天,独本人无材不胜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合理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 神迥别,【蒙双行夹批:这是真像,非幻像也。 该 批:作者本人描述。】 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仙人玄幻之事, 后便说到尘凡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世去 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 【甲戌侧批: 竟有人问口生于何处,其无心肝,好笑可恨之极。】向那僧道说道:“大 师,门生蠢物, 【甲戌侧批:岂敢岂敢。】不克不及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 人世间荣耀富贵,心切慕之。门生质虽粗蠢, 【甲戌侧批:岂敢岂敢。】 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不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 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照顾门生得入尘凡,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 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 “善哉,善哉!那尘凡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克不及永久依恃,况又有’美 中不足,功德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 事实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甲戌侧批:四句乃一部之总纲。】倒不 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 仙知不成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斯, 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满意时,切莫悔怨。”石道:“天然, 天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斯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 如斯也只好踮脚罢了。 【甲戌侧批:煅炼过尚与人踮脚,不学者又当如 何?】也罢,我现在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素质,以了此 案。 【甲戌侧批:妙!佛法亦须了偿,况世人之债乎?近之赖债者来看 此句。所谓游戏翰墨也。】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激不尽。那僧便 念咒书符,大展幻 【甲戌侧批:明点“幻”字。好!】术,将一块大石 登时变成一块明显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钦可拿。 【甲戌 侧批:奇诡险怪之文,有如髯苏《石钟》《赤壁》用幻处。】那僧托于 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贝了! 【甲戌侧批:自愧之语。蒙双行 夹批:世上人原自据看得见处为凭。】还只没有其实的益处, 【甲戌侧 批:好极!今之金玉其外败絮此中者,见此大不欢喜。】须得再镌上数 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 【甲戌侧批: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 谚云:“一日卖了三千假,三日卖不出一个真。”信哉!】然后携你到 那昌明隆盛之邦, 【甲戌侧批:伏长安大都。】诗礼簪缨之族, 【甲戌 侧批:伏荣国府。】花柳富贵地, 【甲戌侧批:伏大观园。】温柔富贵 乡 【甲戌侧批:伏紫芸轩。】去安身乐业。” 【甲戌侧批:何不再添一 句“择个绝世情痴作仆人”?甲戌眉批:昔子房后谒黄石公,惟见一石。 子房其时恨不克不及随此石去。余亦恨不克不及随此石去也。聊供阅者一笑。】 石头听了,喜不克不及禁,乃问:“不知赐了门生那几件奇处, 【甲戌侧批: 可知若果有奇贵之处,本人亦不知者。若自以奇贵而居,事实是无真奇 贵之人。】又不知携了门生到何处所?望乞明示,使门生不惑。”那僧 笑道:“你且莫问,日后天然大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 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 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颠末,忽见一大块石上笔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 道人乃从头一看,本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 【甲戌侧批:八字便 是作者终身惭恨。】 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尘凡,历尽悲欢离合炎凉 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 【甲戌侧批:书之本心。】 枉入尘凡若许年。 【甲戌侧批:惭愧之言,啜泣如闻。】 此系身前死后事, 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即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身履历的一段痕迹故事。其 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 【甲戌侧批:“或”字谦 得好。】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 【甲戌侧批:若用此套 者,胸中必无好文字,手中缀无新翰墨。】却反失落无考。 【甲戌侧批: 据余说,却大有考据。蒙侧批:妙在“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本人说有些 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 考, 【甲戌侧批:先驳得妙。】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尚的 善政, 【甲戌侧批:将世人欲驳之腐言事后代人驳尽。妙!】此中只不 过几个异常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 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 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 【甲戌侧批:所以答得好。】但我想,历来 别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别致新颖,不外只取其事 体情理而已,又何须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贩子俗人喜看理治之书 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别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甲 戌侧批:先批其大端。】奸骗凶暴,不计其数。更有一种风月翰墨,其 淫秽污臭,涂毒翰墨,坏人后辈,又不计其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 又千部共出一套,且此中终不克不及不涉于淫滥,致使满纸潘安子建、西子 文君,不外作者要写出本人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 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 【蒙侧批:放笔以情趣世人,并评倒多 少传奇。文气淋漓,字句切实。】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启齿即者 也之乎,非文即理。故一一看去,悉皆言行一致,大不近情理之话。竟 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 但事迹原委,亦能够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能够喷饭供酒。至 若悲欢离合,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 而反失其真传者。 【甲戌眉批: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盘曲、 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致使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 击两鸣、明修栈道、暗渡 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坚持、烘云托月、后背 敷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刮剖明 白正文以待高超,再批示误谬。】【甲戌眉批:开卷一篇立意,真打破 历来小说巢臼 。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甲戌眉批:斯 亦过分。】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即使一时 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功夫看那理治之书?所 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肯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 【甲 戌侧批:转得更好。】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 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长短 之害,腿脚奔波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 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 师意为何如?” 【甲戌侧批:余代空空道人答曰:“不独破愁醒盹,且 有大益。”】 空空道人听如斯说,考虑片刻,将《石头记》 【甲戌侧批:本名。】 再检阅一遍,【甲戌侧批: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冬烘耳。】 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 【甲戌侧批:亦断不成少。】 亦非伤时骂世之旨, 【甲戌侧批:要紧句。】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 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限,实非别书之可比。虽此中 大旨谈情,亦不外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 【甲戌侧批:要紧句。】 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与时世, 【甲戌侧批:要紧 句。】方从头到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 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 【甲戌眉 批: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 新怀旧,故仍因之。】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览十载,增删五次,纂 成目次,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甲戌眉批:若云雪芹披 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 式 猾之甚。 后文如斯者不少。这恰是作者用画 烟云恍惚处,观者万不成被作者瞒蔽 了去,方是巨眼。】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诞乖张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此中味? 【甲戌双行夹批:此是第一首题目 诗。甲戌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大年节,书未成, 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 癞头僧人何!怅怅!今尔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 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以事。 按那石上书云: 【甲戌侧批:以下系石上所记之文。】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 【甲戌侧批:是金陵。】 有城曰阊门者,最是尘凡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甲戌侧批:妙极! 是石头口吻,惜米颠不遇此石。】这阊门外有个十里 【甲戌侧批:启齿 先云势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街内有个仁清 【甲戌侧批:又 言情面,总为士隐火后伏笔。】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处所窄狭, 【甲 戌侧批:世路宽平者甚少。亦凿。】人皆呼作葫芦 【甲戌侧批:糊涂也, 故假语从此具焉。】庙。 【蒙侧批:画的虽不依样,倒是葫芦。】庙旁 住着一家乡宦, 【甲戌侧批:不出荣国富家,先写乡宦小家,从小至大, 是此书章法。】姓甄,【甲戌眉批:真。后之甄宝玉亦借此音,后不注。】 名费, 【甲戌侧批:废。】字士隐。 【甲戌侧批:饰辞将真事隐去也。】 发妻封 【甲戌侧批:风。因风尚来。】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 【甲 戌侧批:八字恰是写日后之香菱,见其根源不凡。】家中虽不甚富贵, 然当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 【甲戌侧批:当地推为望族,宁、荣则全国 推为望族,叙事有层落。】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 【甲 戌侧批: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书之朝代年纪矣。总写香菱根底,原 与正十二钗无异。蒙侧批:伏笔。】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 却是仙人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现在年已半百,膝下无儿, 【甲戌 侧批:所谓“美中不足”也。】只要一女,乳名英莲, 【甲戌侧批:设 云“应怜”也。】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 【甲戌侧批:热日无多。】士隐于书房枯坐,至 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昏黄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处所。忽见 那厢来了一僧一道,【甲戌侧批:是方从青埂峰袖石而来也,接得无痕。】 且行且谈。 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 心,现在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告终,这一干风流朋友,尚未投胎入世。 趁此机遇,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履历履历。”那道人道:“原 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 【蒙侧批:苦恼是“造劫历世”, 又不克不及不“造劫历世”,悲夫!】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 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 岸上三生石畔, 【甲戌侧批:妙!所谓“三生石上旧精魂”也。甲戌眉 批: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斯。今采来压卷,其后可知。】有绛 【甲戌 侧批:点“红”字。】珠 【甲戌侧批: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 草一株,时有赤瑕 【甲戌侧批:点“红”字“玉”字二。甲戌眉批:按 “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定名恰极。】宫神瑛 【甲戌侧批:单点“玉”字二。】酒保,日以甘 灌溉,这绛珠草便得久 延岁月。后来既受六合精髓,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 人形,仅修成个女体,整天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 灌愁海水为汤。 【甲戌侧批:饮食之名奇甚,身世履历更奇甚,写黛玉 来历自与别个分歧。】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 缠绵不尽之意。 【甲戌侧批:妙极!恩仇不清,西方尚如斯,况世之人 乎?趣甚警甚!甲戌眉批:以顽石草木为偶,实历尽风月波涛,尝遍情 缘味道,至无可若何,始结此木石因果,以泄胸中悒郁。前人之“一花 一石如成心,不语不笑能留人”,此之谓也。蒙侧批:点题处,清雅。】 恰近日这神瑛酒保凡心偶炽, 【甲戌侧批:总悔轻举妄动之意。】乘此 昌明承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 【甲戌侧批:点“幻”字。】缘,已在 警幻 【甲戌侧批:又出一警幻,皆大环节处。】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 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告终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 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终身 所有的眼泪还他,也了偿得过他了。” 【甲戌侧批:观者至此请掩卷思 想,历来小说中可曾有此句?千古未闻之奇文。甲戌眉批:知眼泪还债, 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克不及说得出。蒙侧批:恩典山海债, 唯有泪堪还。】因而一事,就勾出几多风流朋友来, 【甲戌侧批:余不 及一人者,盖全数之主惟二玉二人也。】陪他们去告终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蒙侧批:作想得奇!】 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变乱愈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 几个风流人物,不外传其大要以及诗词篇章罢了,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 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外偷香窃玉、暗约私奔罢了, 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 【蒙侧批:所以新颖。】想这一干人入 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分歧矣。” 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 【蒙侧批:”度脱“,请 问是幻不是幻?】几个,岂不是一场好事?”那僧道:“正合吾意,你 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晰,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 你我再去。 【蒙侧批:幻中幻,何不成幻?情中情,谁又无情?不觉僧 道亦入幻中矣。】现在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 【甲戌侧批: 若从头逐一写去,成何文字?《石头记》得力处在此。丁亥春。】 道人道:“既如斯,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大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工具。遂不由上 前见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 “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门生愚浊,不克不及洞悉大白,若 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门生则洗耳倾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 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成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 火坑矣。”士隐听了,未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成预泄,但适云” 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 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本来是块明显美玉,上面 笔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 【甲戌侧批: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 隐屈之至。】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景,【甲 戌侧批:又点“幻”字,云书已入幻景矣。蒙侧批:幻中言幻,多么法 门。】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楼,上书四个大字,乃 是“太虚幻景”。 【甲戌侧批:四字可思。】两边又有一幅春联,道是: 【蒙双行夹批:无极太极之轮转,色空之相生,四时之随行,皆不外如 此。】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甲夹批:叠用真假有无 字,妙!】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轰隆,有若山崩地陷。 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 【蒙侧批:真是大警惕大回身。】只见骄阳 炎炎,芭蕉冉冉, 【甲戌侧批:醒得无痕,不落旧套。】所梦之事便忘 了对半。 【甲戌侧批:妙极!若记得,即是俗笔了。】 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更加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 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 热闹。方欲进来时,只见从何处来了一僧一道, 【甲戌侧批:所谓“万 境都如黑甜乡看”也。】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 【甲戌侧批: 此则是幻像。】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 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 【甲戌侧批:奇异!所谓情僧也。】又向 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何为?” 【甲戌眉批:八个字屈死几多豪杰?屈死几多奸臣孝子?屈死几多仁人 志士?屈死几多词客骚人?今又被作者将此一把眼泪洒与闺阁之中,见 得裙钗尚遭遇此数,况全国之须眉乎?看他所写开卷之第一个女子便用 此二语以定终身,则知饰辞寄意之旨,谁谓独寄兴于一“情”字耶!武 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贤之恨,及今不尽,况今之草芥乎?家国君 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运其数则略无差别。知运知数者则必谅尔后叹 也。】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 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 【蒙侧批:若是舍出,则不 成幻景矣。行文至此,又不得不有此一语。】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 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 【甲戌侧批:为全国父母痴心一哭。】 菱花空对雪澌澌。 【甲戌侧批:生不遇时。遇又非偶。】 好防佳节元宵后, 【甲戌侧批: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 是讳知者。】 即是风流云散时。 【甲戌侧批:伏后文。】 士隐听得大白,心下犹疑,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 我不必同业,就此分手,各干谋生去罢。三劫后, 【甲戌眉批:佛以世 谓“劫”,凡三十年为一世。三劫者,想以九十春景寓言也。】我在北 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景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 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迹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小我 必有来历,该试一问,现在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邻 【甲戌侧批:“隔邻”二字极细极险,记 清。】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 【甲戌侧批:假话。妙!】 表字时飞, 【甲戌侧批:实非。妙!】别号雨村 【甲戌侧批:雨村者, 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表演一段假话也。】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 原系胡州 【甲戌侧批:扯谈也。】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 季世, 【甲戌侧批:又写一季世须眉。】父母祖宗根底已尽,生齿衰丧, 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蒙侧批:描述落破诗书后辈,传神。】 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 每日卖字作文为生, 【蒙侧批:“庙中安身”、“卖字为生”,想是过 午不食的了。】故士隐常与他交代。 【甲戌侧批:又夹写士隐实是翰林 文苑,非守钱虏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一回。】当下雨村见 了士隐,忙见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旧事否?” 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恰是无聊之甚,兄 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相互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 进去,自与雨村联袂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 飞报:“严 【甲戌侧批:”炎“也。炎既来,火将至矣。】老爷来拜。” 士隐慌的忙起身赔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 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 【蒙侧批: 世态情面,如闻其声。】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册本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 窗外一看,本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端倪清明, 【甲戌侧批:八字足矣。】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听之处。 【甲戌眉 批:更好。这即是真正情理之文。好笑近之小说中满纸“羞花闭月”等 字。这是雨村目中,又不与后之人类似。】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甲戌 侧批:今古穷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昂首见 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 眉星眼,直鼻权腮。 【甲戌侧批:是莽操遗容。甲戌眉批:最好笑世之 小说中,凡写奸人则用“鼠耳鹰腮”等语。】这丫鬟忙回身回避,心下 乃想:“这人生的如许雄壮,却又如许破烂,想他定是我家仆人常说的 什么贾雨村了,每成心协助周济,只是没甚机遇。我家并无如许贫窘亲 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斯想来,不免 又回头两次。 【甲戌眉批:这方是女儿心满意中注释。又最恨近之小说 中满纸红拂紫烟。蒙侧批:如斯忖度,岂得为无情?】雨村见他回了头, 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成心于他, 【甲戌侧批: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 中本人。】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豪杰,风尘中之良知也。 【蒙侧批:在此处已把种点出。】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 不成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 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 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 【甲戌侧批:写士隐爱才好客。】本来雨村自 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首他两次,自为是个良知,便时辰放在心上。【蒙 侧批:也是不得不留神。不独因好色,多半感知音。】今又正值中秋, 不免对月有怀,因此口占五言一律云: 【甲戌双行夹批:这是第一首诗。 后文香奁闺情皆不落空。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成心,先上美女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生平理想,苦未逢时,乃又搔首长吁短叹,复 高吟一联曰: 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甲戌侧批:表过黛玉则 紧接上宝钗。甲夹批: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 蒙侧批:偏有些脂气。】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理想不浅也!”雨村忙笑道: “不外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 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聚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 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 并不辞让, 【蒙侧批:“不辞让”语便不入□矣。】便笑道:“既蒙厚 爱,何敢拂此美意。” 【甲戌侧批:写雨村宽大旷达,景象形象不俗。】说着, 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斯须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琼浆好菜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 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其时街坊上家家箫管, 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 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由,乃对月寓怀,标语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聚, 【甲戌侧批:是将发之机。】 满把晴光护玉栏。 【甲戌侧批:奸大志事,不觉显露。】 天上一轮才捧出, 人世万姓仰头看。 【甲戌眉批:这首诗非本心,不外欲出雨村, 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天。所叹者三 春也,却用三秋作环节。】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 高涨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 【蒙侧批: 伏笔,作□言语。妙!】乃亲斟一斗为贺。 【甲戌侧批:这个“斗”字 莫作升斗之斗看,好笑。】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大言,若 论时髦之学,【甲戌侧批:四字新而宛转最广,若必指明,则又落套矣。】 晚生也或可去凑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 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 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鲁莽。今既及此,愚虽不才,’ 义利’二字却还识得。 【蒙侧批:”义利“二字,时人故自不识。】且 喜明岁合理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 费余事,弟自代为措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 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寒衣。 【甲戌眉批:写士隐如斯豪爽,又无一些 粘皮带骨之气相,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 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 村收了银衣,不外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 【甲戌侧批: 写雨村真是个豪杰。蒙侧批:托大处,即遇此等人,又不得太琐细。】 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 【甲戌侧批:是 宿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 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 【甲戌侧批:又殷勤如斯。】因使人过去请 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僧人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 下话与僧人传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 及面辞了。’” 【甲戌侧批:写雨村真令人爽快。】士隐听了,也只得 而已。 真是闲处工夫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 【甲戌侧批:妙!祸起也。此因事而定名。】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 三更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 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迹?急得霍启直寻了三更,至天明不见,那霍启 也就不敢回来见仆人,便逃往异乡去了。那士隐佳耦,见女儿一夜不归, 便知有些不当,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声响皆无。夫妻二人,半 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惟,因而日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 【甲 戌眉批:喝醒全国父母之痴心。蒙侧批:全国作后辈的,看了想去。】 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其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 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僧人不加小心, 以致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篱笆木壁者, 【甲 嗯和了 人风。蒙侧批:交竹滑溜委婉。】大略也因劫运,于是连续不断,牵五 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甲戌眉批: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 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若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慢慢 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邻,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 只要他佳耦并几个家人的人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罢了。只 得与老婆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 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而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 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老婆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 【蒙双行夹批:风尚。】本贯大如州人氏, 【甲 戌眉批:饰辞大要如斯之风尚也。】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 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 【甲戌侧批:所以大要之情面如是, 风尚如是也。蒙侧批:大都不外如斯。】幸而 【蒙侧批:若非“幸而”, 则有不留之意。】士隐还有折变地步的银子不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 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 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心理农事等事,勉强支撑了一二年, 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碰头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 善度日,只一味好吃懒作 【甲戌侧批:此等人何多之极。】等语。士隐 知投人不着,心中不免懊悔,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 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慢慢的显露那下世的光景来。 【蒙侧批:几几乎。 世人则不克不及止于几几乎,可悲!观至此,不……】 (按:以下缺去。) 碰巧这日,拄了手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何处来了一个跛足 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仙人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仙人好,只要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仙人好,只要姣妻忘不了! 【蒙双行夹批:要写情要 写幻景,偏先写出一篇奇人奇境来。】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 ‘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 大白。可知世上万般,好即是了,了即是好。若不了,便欠好,若要好, 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 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 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昔时笏满床, 【甲戌侧批:宁、荣未有之先。】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甲戌侧批:宁、荣既败之后。】 蛛丝儿结满雕梁, 【甲戌侧批:潇湘馆、紫芸轩等处。】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甲戌侧批: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 甲戌眉批:先说排场,忽新忽败,忽丽忽朽,已见得反覆不了。】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若何两鬓又成霜? 【甲戌侧批:宝钗、 湘云一干人。】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 【甲戌侧批:黛玉、晴雯一干人。】 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甲戌眉批:一段妻妾迎新送命,倏恩 倏爱,倏痛倏悲,缠绵不了。】 金满箱,银满箱, 【甲戌侧批:熙凤一干人。】 展眼乞丐人皆谤。 【甲戌侧批:甄玉、贾玉一干人。】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本人归来丧! 【甲戌眉批:一段石火光 阴,悲喜不了。风露草霜,富贵嗜欲,贪婪不了。】 训无方,保不定日后 【甲戌侧批:言父母身后之日。】作强梁。 【甲戌侧批:柳湘莲一干人。】 择膏粱,谁承望漂泊在烟花巷! 【甲戌眉批:一段儿女身后无 凭,生前空为规画计较,痴心不了。】 因嫌纱帽小,以致锁枷杠, 【甲戌侧批:贾赦、雨村一干人。】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甲戌侧批:贾兰、贾菌一干人。 甲戌眉批:一段功名升黜无时,强夺苦争,喜惧不了。】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甲戌侧批:总收。甲戌眉批:总收 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 反认异乡是家乡。 【甲戌侧批:太虚幻景青埂峰一并结住。】 甚荒诞乖张,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甲戌侧批:语虽旧句, 用于此妥极是极。苟能如斯,便能了得。甲戌眉批:此等歌谣原不宜太 雅,恐其不克不及通俗,故只此便妙极。其说得痛切处,又非一味鄙谚可到。 蒙双行夹批:谁疑惑得世事如斯,有龙象力者方能放得下。】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笑一声 “走罢!”【甲戌侧批:如闻如见。甲戌眉批:“走罢”二字真悬崖撒 手,若个能行?蒙侧批:一转念间登彼岸。靖眉批:“走罢”二字,如 见如闻,真悬崖撒手。非过来人,若个能行?】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 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当下烘动街坊,世人看成一件旧事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 活来,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遍地访寻,那讨音信?无法何,少不得依 靠着他父母过活。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 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费用。那封肃虽然日日埋怨,也无可何如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世人都说 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 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甲戌侧批:雨村别来无恙否? 可贺可贺。甲戌眉批:所谓“乱糟糟,你方唱罢我登场”是也。】丫鬟 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象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 就丢过不在心上。 【甲戌侧批:是无儿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蒙侧批: 开初到底有心乎?无心乎?】至晚间,正待安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 门响,很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 【蒙侧批:不 忘情的先写出头一位来了。】封肃听了,唬得呆头呆脑,不知有何祸事。 【蒙:出口奇异,幻中不幻。文势腾跃,情里生情。借幻说法,而 幻中更自多情,因情捉笔,而情里偏成痴幻。试问君家识得否,色空空 色两无干。】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回到起头][下一篇] [回到起头][上一篇][下一篇]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甲戌:此回亦非注释本心,只在冷子兴一人,即俗谓“冷中出热, 无中生有”也。其演说荣府一篇者,盖因族大人多,若从作者笔下逐个 叙出,尽一二回不克不及得明,则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子一人,略出其文, 使阅者心中,已有一荣府隐约在心,然后用黛玉、宝钗等两三次皴染, 则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画家三染法也。】 【未写荣府正人,先写外戚,是由远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叙 出荣府,然后逐个叙及外戚,又逐个至伴侣、至仆众,其古板拮据之笔, 岂作十二钗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写外戚者,恰是写荣国一府也。故又怕 闲文赘累,开笔即写贾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荣府之速也。】 【通灵宝玉于士隐梦中一出,今又于子兴口中一出,阅者已洞然矣。 然后于黛玉、宝钗二人目中极精极细一描,则是文章锁合处。盖不愿一 笔直下,有若放闸之水、燃信之爆,使其精髓一泄而无馀也。事实此玉 原应出自钗黛目中,方有呼应。今预从子兴口中说出,实虽写而却未写。 观其后文,可知此一回则是虚敲傍击之文,笔则是反逆隐曲之笔。】 【蒙: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两大笔以帽之,诚是大观。世态人 情,尽回旋于其间,而一丝不乱,非聚龙象力者,其孰能哉?】 诗云: 【甲戌双行夹批:只此一诗便妙极!此等才思,自是雪芹平 生所长,余自谓评书非关评诗也。】 一局胜负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面前目今兴衰兆,须问旁 观冷眼人。 【甲戌眉批:故用冷子兴演说。】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役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那些人只嚷:“快请 出甄爷来!” 【甲戌侧批:一丝不乱。】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 并不姓甄。只要当日小婿姓甄,今已落发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 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甲戌侧批:点睛妙笔。】 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免得乱 跑。”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师推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 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眉飞色舞。 【甲戌侧批:出自封 肃口内,便省却几多闲文。】世人忙问端的。他乃说道:“本来本府新 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订交。刚刚在咱门前 过去,因见娇杏 【甲戌侧批:侥幸也。饰辞当日丫头回首,故有今日, 亦不外偶尔侥幸耳,非实在得尘中英杰也。非近日小说中满纸红拂紫烟 之可比。甲戌眉批: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 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 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重加攻讦于 侧,故又有于前后呼应之说等批。】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 于此。我逐个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感喟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 【甲戌侧批:细。】我说看灯丢了。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 必看望回来。’ 【甲戌侧批:为葫芦案伏线。】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 了我二两银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酸害感。【甲戌侧批:所谓“旧 事苦楚不成闻”也。】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 【甲戌侧批:雨村已是下贱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又 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 【甲戌侧批:谢 礼却为此。险哉,人之心也!】封肃喜的落花流水,恨不得去奉承,便 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 【甲戌侧批:一语道尽。】乘夜只用一乘小轿, 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 娘子很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 【甲戌侧批:找前 伏后。士隐家一段小隆替至此结住,所谓真不去假焉来也!】封肃回家 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即是那年回首雨村者。因偶尔一顾,便弄出这段 事来,亦是本人预料不到之奇缘。 【甲戌侧批:说明一笔,更安妥。】 谁想他命运两济, 【甲戌眉批:好极!与英莲“有命无运”四字,遥遥 相映照。莲,主也;杏,仆也。今莲反无运,而杏则分身,可知世人原 在运数,不在眼下之凹凸也。此则大有深意存焉。】不承望自到雨村身 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发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 册作正室夫人了。恰是: 偶因一着错,【甲戌侧批:妙极!盖女儿原不该私顾外人之谓。】 便为人上人。 【甲戌侧批:更妙!可知守礼俟命,终为俄莩。 其讥讽寄意不小。】【甲眉:从来只见集古集唐等句,未见集鄙谚者。 此又更奇之至!】 本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 之期,不意他十分满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 虽才干优长,不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 【甲戌侧批:此亦奸雄必有之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地, 作成一本,参他“生情奸刁,擅纂礼节,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 属,以致处所多事,民命不胜” 【甲戌侧批:此亦奸雄必有之事。】等 语。龙颜大怒,即批撤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 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如。 【甲戌侧批: 此亦奸雄必有之态。】交接过公务,将积年仕进积的些本钱并家小人属 送至客籍,放置妥协, 【甲戌侧批:先云“根底已尽”,故今用此四字, 细甚!】倒是本人担风袖月,旅游全国胜迹。 【甲戌侧批:已伏下至金 陵一节矣。】 那日,偶又游至淮扬地面,因闻得今岁盐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 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 【甲戌侧批:盖云“学海文林”也。老是暗写 黛玉。】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医生, 【甲戌眉批:官制半 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 极玄极幻,荒诞乖张不经之处。】本贯姑苏 【甲戌侧批:十二钗正出之地, 故用真。】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不足。 本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今到如海,业经五世。开初时, 只封袭三世,因当今隆恩大德,远迈前代, 【甲戌眉批:好笑近时小说 中,无故死力称扬荡子淫女,临收结时,还必致打动朝廷,使君父同入 其情欲之界,明遂其意,何无人心之至!不知彼作者有何益处,有何谢! 报到朝廷高庙之上,直将半生淫朽秽资睿德,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证护身 符,强媒硬保,得遂其淫欲哉!】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 至如海,便从科第身世。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 【甲戌侧批:要紧 二字,盖钟鼎亦必有书香方至美。】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子 孙无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罢了,没甚亲支嫡派的。 【甲戌 侧批:总为黛玉死力一写。】今如海年已四十,只要一个三岁之子,偏 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 【甲戌侧批:带写贤妻。】奈他射中无 子,亦无可若何之事。今只要发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 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瑰宝,且又见他伶俐秀气, 【甲戌侧批:看他写 黛玉,只用此四字。好笑近来小说中,满纸“全国无二”“古今无双” 等字。】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不外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 凉之叹。 【甲戌眉批:如斯叙法,方是至情至理之妙文。最好笑者,近 小说中满纸班昭蔡琰、文君道韫。】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病在酒店,将一月光景方渐愈。一因身体劳倦, 二因路费不继,也正欲寻个合式之处,暂且歇下。幸有两个旧友,亦在 此境栖身, 【甲戌侧批:写雨村自满意后之交识也。又为冷子兴作引。】 因闻得盐政欲聘一西宾,雨村便相托友力,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 妙在只一个女学生,并两个伴读丫鬟,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 工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载的工夫,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 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林如海意欲令女学生守制读书, 故又将他留下。近因女学生哀痛过伤,本自怯弱多病, 【甲戌侧批:又 一染。】冒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 【甲戌眉批:上半回已终,写“仙 逝”正为黛玉也。故一句带过,恐闲文有妨正笔。】雨村闲居无聊,每 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漫步。 这日,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 【甲戌眉批:大都世人意 料此,终不克不及此;不及彼者,而反及彼。故特书意在村野风光,却忽遇 见子兴一篇荣国富贵景象形象。】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 隐的有座寺院,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 【甲戌侧批:谁为智者?又谁能通?一叹。】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春联, 曰: 死后不足忘缩手,面前无路想回头。 【甲夹批:先为宁、荣诸 人当头一喝,倒是为余一喝。】 雨村看了,因想到:这两句话,文虽浅显,其意则深。 【甲戌侧批: 一部书之总批。】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此中想 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 【甲戌侧批:漫笔带出禅机,又为后文 几多语录不落空。】何不进去尝尝?想着走入,只要一个龙钟老衲在那 里煮粥。 【甲戌侧批:是雨村火气。】雨村见了,便不在意。 【甲戌侧 批:火气。】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衲既聋且昏, 【甲戌侧批:是翻过 来的。】齿落舌钝, 【甲戌侧批:是翻过来的。】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便仍出来, 【甲戌眉批:终究雨村仍是俗眼,只能识 得阿凤、宝玉、黛玉等未觉之先,却不识得既证之后。】【甲戌眉批: 未出宁、荣富贵盛处,却先写一冷落小景;未写通部入世诱人,却先写 一出生避世醒人。回风舞雪,倒峡逆波,别小说中所无之法。】意欲到那村 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将入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 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 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商业的号冷子兴者, 【甲戌侧批:此人不外借为 引绳,不必细写。】旧日在都了解。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 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措辞投契,最相契合。雨村 忙笑问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 道:“客岁岁底抵家,今因还要入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 他之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 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漫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如许巧遇!”一面 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漫饮,叙些别后之 事。 【甲戌侧批:好!若多谈则累赘。】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旧事没有?” 【甲戌侧批:不俄然,亦 常问常答之言。】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旧事,却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 【甲戌侧批:雨村已无族中矣,何及此耶?看他下文。】出了一件小小 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 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 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 【甲戌 侧批:刳小人之心肺,闻小人之吵嘴。】雨村笑道:“本来是他家。若 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茂盛,各省皆有,【甲 戌侧批:此话纵真,亦必谓是雨村欺人语。】谁逐细考查得来?若论荣 国一支,倒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未便去攀扯,至今故更加陌生 难认了。”子兴叹 【甲戌侧批:叹得怪。】道:“老先生休如斯说。如 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 【甲戌侧批:记 清此句。可知书中之荣府已是季世了。】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的人 口也极多,若何就萧疏了?” 【甲戌侧批:作者之意原只写季世,此已 是贾府之季世了。】冷子兴道:“恰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 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旅游六朝遗址,那日进了石头城, 【甲戌侧批: 点睛神妙。】从他老宅门前颠末。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 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萧瑟无人, 【甲戌侧批:好!写出 空宅。】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 酷 轩峻,就是后 【甲 戌侧批:“后”字何不直用“西”字?甲戌侧批:恐先生流泪,故不敢 用“西”字。】一带花圃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 里象个衰败之家?” 冷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身世,本来欠亨!前人有云:‘百足之 虫,死而不僵。’现在虽说不及先年那样昌隆,较之泛泛仕宦之家,到 底景象形象分歧。现在人丁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 运策划画者无一, 【甲戌侧批:二语乃今古富贵世家之大病。】其日用 光彩费用,又不克不及迁就省俭,现在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 【甲戌侧批: “甚”字好!盖已半倒矣。】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仍是小事,更有一 件大事。谁知如许钟鸣鼎食之家,笔墨诗书之族, 【甲戌侧批:两句写 出荣府。】现在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甲戌眉批:文是极好 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话则极痛极悲之话。】雨村传闻,也纳罕道:“这 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二宅,是最 教子无方的。” 【甲戌侧批:一转无力。】 子兴叹道:“正说的是这两门呢。待我告诉你。当日宁国公 【甲戌 侧批:演。】与荣国公 【甲戌侧批:源。】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宁公 居长,生了四个儿子。 【甲戌侧批:贾蔷、贾菌之祖,不言可知矣。】 宁公身后,贾代化袭了官, 【甲戌侧批:第二代。】也养了两个儿子。 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 【甲戌侧批: 第三代。】现在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 【甲戌侧批:亦是富家季世 常有之事。叹叹!】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晚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 【甲戌侧批:第四代。】因他父亲二心想作仙人,把官倒让他袭了。他 父亲又不愿回客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这位珍爷倒生了一 个儿子,本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 【甲戌侧批:至蓉五代。】现在敬 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 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 【甲戌侧批:伏后文。】再说荣府你听,方 才所说异事,就出在这里。自荣公身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 【甲戌侧 批:第二代。】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蜜斯 【甲戌侧批:因湘云, 故及之。】为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赦,次子贾政。 【甲戌侧批: 第三代。】现在代善早已归天,太夫人 【甲戌侧批:记真,湘云祖姑史 氏太君也。】尚在。长子贾赦袭着官。 【[伏下贾琏凤姐当家之文。]】 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身世的,不意代善临 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立即令长子袭官外,问还有几子,立即 引见,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 【甲戌侧批:嫡实在事,非 妄拟也。】令其入部习学,现在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甲戌侧批:老是 称功颂德。】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 【甲戌侧批:记清。】头胎生的公 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 【甲戌侧批: 此即贾兰也。至兰第五代。】一病死了。 【甲戌侧批:略可望者即死, 叹叹!】第二胎生了一位蜜斯,生在大岁首年月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 生一位令郎, 【甲戌眉批:一部书中第一人却如斯淡淡带出,故不见后 来玉兄文字繁难。】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 示 莹的 玉来,上面还有很多笔迹, 【甲戌侧批:青埂顽石已得下落。】就取名 叫作宝玉。你道是别致异事不是?“ 【恰是宁、荣二处支谱。】 雨村笑道:“公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嘲笑道:“万人皆如斯说,因此乃祖母便先爱如瑰宝。那年周 岁时,政老爹便要试他未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 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政老爹便大怒了, 说:‘未来酒色之徒耳!’因而便大不喜悦。独那史老太君仍是命根一 样。说来又奇,现在长了七八岁,虽然调皮非常,但其伶俐乖觉处,百 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异,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 人是泥作的骨肉。 【甲戌侧批:真千古奇文奇情。】我见了女儿,我便 清新;见了须眉,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欠好笑?未来色鬼无移了!” 【甲戌侧批:没有这一句,雨村若何罕然厉色,并后奇奇异怪之论?】 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晓得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 辈也错以淫魔色鬼对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致使知格物之功,悟道 参玄之力,不克不及知也。 子兴见他说得如许严重,忙就教其端。雨村道:“六合生人,除大 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 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 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 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 【甲戌侧 批:此亦略举大要几人而言。】大仁者,修治全国;大恶者,挠乱全国。 清明灵秀,六合之邪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六合之邪气,恶者 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承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 上至朝廷,下及草泽,触目皆是。所余之清秀,漫无所归,遂为甘露, 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克不及荡溢于青天白日之中, 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 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 【甲 戌侧批:譬得好。】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克不及消, 又不克不及让,必至搏斗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 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克不及成仁人君子,下亦不克不及为大凶大恶。 【甲戌侧批:恰极,是确论。】置之于千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 在千万人之上,其 云 邪谬不近情面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 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贫寒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 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克不及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把握,必为奇优 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名门二族、顾虎头、 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 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鹤寿、黄幡绰、敬新 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贵爵败则贼’ 【甲戌侧批:《女仙外史》 中论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觉愈奇。】了。”雨村道: “恰是这意。你还不知,我自撤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碰见两 个异常孩子。 【甲戌侧批:先虚陪一个。】所以,刚刚你一说这宝玉, 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人物。不消远说,只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 体仁院总裁 【甲戌侧批:此衔无考,亦因寓怀而设,置而勿论。】甄家, 【甲戌眉批:又一真正之家,特与假家遥对,故写假则知真。】你可知 么?”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 交往,极其激情亲切的。便鄙人也和他家交往非止一日了。” 【甲戌侧批: 说鬼话之走卒,毕真。】雨村笑道:“去岁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 甄府处馆。我进去看其光景,谁知他家那等权贵,倒是个富而好礼之家, 【甲戌侧批:如闻其声。甲戌眉批:只一句即是一篇世家传,与子兴口 中是两样。】却是个罕见之馆。但这一个学生,虽是发蒙,却比一个举 业的还劳神。说起来更好笑,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 能认得字,心里也大白,否则我本人心里糊涂。’ 【甲戌侧批:甄家之 宝玉乃上半部不写者,故此处死力表白,以遥照贾家之宝玉,凡写贾家 之宝玉,则正为真宝玉传影。蒙侧批:灵玉却只一块,而宝玉有两个, 情性如一,亦如六耳、悟空之意耶?】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 儿两个字,极卑贱,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 还更尊荣无对的呢! 【甲戌眉批:若何只以释、老二号为譬,略不敢及 我先师儒圣等人?余则不敢以恶劣目之。】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成唐 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需先用清水香茶 【甲戌侧批:恭 敬。】漱了口才可,设若失错, 【甲戌侧批:罪恶。】便要凿牙穿腮等 事。’其残暴急躁,恶劣憨痴,各种非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那些 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 【甲戌侧批:与前八个字嫡对。】竟 又变了一个。因而,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回,无法竟不克不及改。每打 的吃疼不外时,他便‘姐姐’‘妹妹’乱叫起来。 【甲戌眉批:以自古 未闻之奇语,故写成自古未有之奇文。此是一部书中大讥讽寄意处。盖 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后来听得里面 女儿们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尽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 告饶?你岂不愧些!’他回覆的最妙。他说:‘急疼之时,只叫”姐姐 “”妹妹“字样,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声,便果觉不疼了,遂 得了秘法。每痛苦悲伤之极,便连叫姐妹起来了。’你说好笑欠好笑?也因 祖母宠嬖不明,每因孙责子,因而我就辞了馆出来。现在在这巡盐 御史林家做馆了。你看,这等后辈,必不克不及守祖父之根底,从师长之规 谏的。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 【甲戌侧批:实点一笔,余 谓作者必有。】 子兴道:“即是贾府中,现有的三个也不错。政老爹的长女,名元 【甲戌侧批:“原”也。】春,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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